时隔近三十年，还是在北京的天桥剧场，我们看到了由中央芭蕾舞团演出的克兰科的芭蕾舞剧《奥涅金》，它再次令我感叹与震撼。

    记得那是中国刚刚改革开放，能到北京来的外国芭蕾舞团寥寥无几。德国斯图加特芭蕾舞团带着他们已经在世界上享有盛誉的《奥涅金》踏进中国的大门来到北京。刚刚从文革中走过来的我们，被舞台上展现的栩栩如生的１９世纪俄国社会的生活画卷所吸引，对完全用舞蹈的形式来表现宏大的生活场面和交叉在其中的复杂的人际关系所惊叹，对用双人舞的形式如此细腻而深刻地来刻画人物情感所叹服，对以海蒂为首的演员深入人心的表演赞不绝口，《奥涅金》深深打动了我们。这是中国观众从来没有在芭蕾舞剧中获得的感受和震撼。从此，我们知道了在世界上有个斯图加特芭蕾舞团，知道了克兰科的编导才华，并开始关注和研究他的其他舞剧。

    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中国的舞蹈界都在议论和研究《奥涅金》，对克兰科如何将复杂的人物关系、矛盾的产生和解决融合在场面性的舞蹈中，对整个舞剧中最重要的几段双人舞的情感逻辑的布局、舞台构图的处理与推进，关键性主题动作准确地表达人物情感的方式与力度，多维空间并以重复的方式所产生的惊人的力量等都让我们兴奋不已。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舞剧《奥涅金》成为学习编导，学习舞剧创作和双人舞的必修课。

    今天，中国的芭蕾舞蹈家将如何来演绎这部经典的舞剧？能产生原作的动人效果吗？时隔近３０年，它还能让今天的中国观众感动吗？

    １２月１８日，我观看了他们的彩排，坐在第二排，紧贴着舞台，就怕漏掉一些细微的精彩。中芭的张剑饰演该剧的女主角达吉雅娜，从少女之时的纯洁、天真、充满幻想，到苦恋奥涅金并被他无情的拒绝，到多少年后，她已成为贵妇过着平和安详的生活时，奥涅金再次闯进了她的生活，在奥涅金的深切忏悔和再度表达自己的爱恋之情时，曾一度唤起达吉雅娜对奥涅金的最纯真的恋情，但最终，她还是理智地命令奥涅金离开……张剑的表演细腻、真切、丝丝入扣，在梦幻爱情双人舞中，张剑的表演优美、动人充满浪漫情怀，在和公爵的双人舞中雍容大度，在最后与奥涅金告别的那段双人舞中，达吉雅娜的矛盾、挣扎，内心深处隐藏的最初的纯洁爱恋和最后理智的选择，表演得恰如其分，完全具有国际级芭蕾演员的气派。如果张剑能将最后的那段双人舞的最后部分跳得不仅准确，而且更有些张力，将会对表现人物内心的挣扎更有力度、更加淋漓尽致。

    之后，我又去看了一场由王启敏扮演的达吉雅娜，也同样非常精彩。剧中其他角色的扮演者也都基本到位，群舞也相当热烈、有气氛。但作为奥涅金的扮演者，如何准确地刻画这个人物有待深入的学习和揣摩。普希金在奥涅金身上想表现当时在俄国特别普遍的一种矛盾体的人。他们想追求个性的自由和人性的全面发展，却同时孤傲、自私、懦弱、消极，对现实社会有批判却没有远大理想，没有责任，这样的人在当时被称作“多余的人”。要塑造这样的角色确实不易，要把握住他们在不同场合的外在行动与内心真实的意图确实有相当的难度。他时而热情，见多识广侃侃而谈（和达吉雅娜初次相识的第一段双人舞），时而也浪漫（在达吉雅娜梦中），时而自私冷酷（当面撕毁达吉雅娜的情书、完全拒绝达吉雅娜的真情），时而虚荣（看到达吉雅娜成为公爵夫人时），最后，即便他真正悔恨时，一切都已晚了。对于中芭年轻的男演员要表现如此复杂多变矛盾的人物，确实有待深入的学习、研究与钻研。

    一部优秀舞剧的产生，除了要有聪明绝顶的编导外，真正优秀的配套的演员将大大有助于作品完整的体现与整体水准的提升。

    斯图加特芭蕾舞团创作的《奥涅金》的成功除了编导和演员外，其成功的原因还有：普希金创作的诗体长篇小说《叶普盖尼·奥涅金》的成功，它以优美的韵律和严肃的主题，深刻反映了俄国十九世纪初叶的现实生活，曾被俄国批评家别林斯基誉为“俄国生活的百科全书和最富有人民性的作品”；柴科夫斯基于１８７８年根据普希金的诗体小说改编成三幕歌剧，于１８７９年首演于莫斯科马利剧院。克兰科舞剧的结构借鉴了柴科夫斯基歌剧的结构，同样分三幕，每一幕的场景和剧情也大致相同，但克兰科没有用柴科夫斯基同名歌剧的音乐，而是请该团的作曲家库特·海因兹·斯托尔兹在柴科夫斯基的其他音乐作品中进行剪接、改变与配器，克兰科借鉴了两位艺术大师的力量，站在大师们的肩上来做他自己的舞剧。克兰科用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手段，真实细腻地揭示人物内心的情感，用最漂亮又准确的舞蹈动作揭示主题，通过一再的重复，强化了情感的力度，再看舞剧《奥涅金》还是令我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