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文章，让我的脑子开始转，想到某些我关注但是很久没有想到的舞蹈话题。脑子的运动跟肢体运动确实不一样，搞舞蹈的人写文章，思考的方式可能不同。其实，每一个人的思考方式都不相同。有一位诗人看了我写的文章，说：“你写文章像编舞。”

    写了一会儿，就得站起来动一动。跳舞的人，坐不住。用脑和文字思考一段时间之后，发现自己的脑子发涨，脖子发紧，腰椎感到僵硬，筋骨和肌肉也纠缠在一起。动一下，即兴的舞一舞，舒展一下肢体，也舒发脑子过于集中的状态。用文字思想，同时运动我的肢体。嘿，这个动力和动作的感觉不错，并且是习惯动作所没有的语汇和动感。这一刻的即兴是顿时的发泄。回去捉摸自己刚做的动作，只有隐隐的记忆，记不得完整的动作组合和节拍，以及动力了。录像机可以记录下来。可是，创意往往会突如其来，有时，在排练厅或台上即兴的时侯，不见得是最有创意的时刻。任何人，有舞蹈背景，或没有舞蹈背景，只要壮起胆子，能放得开，敢运用肢体来表现，就能作舞蹈即兴。这跟上世纪６０年代初后现代舞蹈运动提出来的问题和观点有关：“什么是舞蹈？任何动作都是舞蹈。任何人都可以舞。”

    “文字和动作”不是新的概念。联合台词和动作的作品已呈现许久，后现代舞蹈创始者，在上世纪６０年代初就创作了同时用语言和舞蹈的作品。在那之后，不少人开始实验这种形式的创作，运用各种不同的角度去结构这类作品：用文字去补充或强调舞蹈的某些时刻；用动作去补充文字所说；或把两者分开来处理等。可是，往往当我看这类作品时，常有份不满足的反应，感到动作和文字的关系不够密切，并感到舞蹈或戏剧形式的要求无法达到。这种形式的创作不仅仅需要舞蹈的背景，也需要文学和戏剧的知识，然而，要达到这种全面性不容易。

    不可否认，文字对舞蹈有多方面的启发和用途，包括触发创作的动机。全美近四百所大学设有舞蹈系及其学科，绝大部分都以现代舞为主。因为现代舞注重思考，鼓励创意，包含性广，它与多种学科都可以连接，发展和研究的潜力也大。舞蹈教育推动并注重文字的表达和思考能力的培养。

    我在编导课上有个运用文字的作业。这作业受前卫编导大师默斯·坎宁汉（Ｍｅｒｃｅ Ｃｕｎｎｉｎｇｈａｍ）的“机遇”的启发：每位学生拿三片纸，写下，什么时刻？在哪儿？做什么？把所有人写的条子分三堆混在一起，然后每个人在每一堆里拿一张纸条。这个结果是各式各样的文字组合，往往让人异想天开：“１９００年在星球上洗澡”，“下午一点在水沟里跳舞”，“情人节在阁楼里跑步”，“昨天在云上开车”……编一个小品，可以用道具、音乐，也可以说话。展现之后，进行讨论。的确有点怪异，需要去幻想，也得超越习惯性的思考。有的小品会令人捧腹大笑。

    舞蹈即兴不是一个新的观念，在世界文化历史中早就存在。探戈舞（ｔａｎｇｏ），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西方的摇摆舞（ｌｉｎｄｙ ｈｏｐ），甚至中国民间的舞蹈活动，即兴早就存在。只不过后现代舞蹈家，为了突破现代思潮艺术的观念和理念，运用即兴去解放肢体对动作和传统技巧的习惯性，扩展了动作的语汇和创意的空间，供给编舞者更多的选择。在“任何动作都是舞蹈，任何人都可以舞”的前提下，即兴为没有严格技巧训练的人打开了一个门，参与舞蹈的人增加了，即兴的团体力量渐渐的形成并扩大。如何看待即兴在舞蹈中的位置呢？有多种观点。对职业舞蹈界和教育界而言，即兴的运用有规则，亦有标准，并需具有对肢体和思想的雕琢。在编舞的过程中运用即兴，教学中加上即兴，都已经非常普遍。它注重的是“刹那”与“当下”，存在着可能出现的意外的惊喜。但是，在编舞的过程里运用即兴，需要有方法，并要懂得如何取材和保留素材。当今许多编舞大师，如崔士·布朗（Ｔｒｉｓｈａ Ｂｒｏｗｎ），马克·莫里斯（Ｍａｒｋ Ｍｏｒｒｉｓ），比尔·提·琼斯（Ｂｉｌｌ Ｔ． Ｊｏｎｅｓ），威廉·福赛斯（Ｗｉｌｌｉａｍ Ｆｏｒｓｙｔｈｅ）等，在创作的过程中都运用即兴。后现代发展出的接触即兴（ｃｏｎｔａｃｔ ｉｍｐｒｏｖｉｓａｔｉｏｎ），供给双人舞编舞上的突破，和多样变化的可能性。美国不少大学设立舞蹈即兴课给非舞蹈专业学生，给予他们机会，去尝试舞蹈，并鼓励创意。舞蹈系专业学生也学习即兴。并有几处举办即兴营，组织团体即兴集会（ｉｍｐｒｏｖｉｓａｔｉｏｎ ｊａｍ）。集体即兴运用“谱”（ｉｍｐｒｏｖｉｓａｔｉｏｎ ｓｃｏｒｅ）给予结构，有人翻译成“游戏规则的结构”。也有人曾成立即兴舞团，但是没有观众，也没有打进剧院。时间已证实，仅仅为了“即兴”而即兴表演，不能取代艺术家精心创作出来的演出。

    然而，即兴的发展引发出一些极端的状况。有些过于追踪即兴的人认为即兴就是舞蹈，不需有标准和规则，不必在乎旁观者，只是自我陶醉。近年在欧美互动和相互影响的情况之下，“编舞技巧”这名词被提出，即兴成为这技巧的核心。但这“编舞技巧”还没有完全被接受。甚至，偏激的声音出现：“抛弃所有技巧。”

    我们可看到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曾经有一个过程，上世纪60年代铺路的后现代艺术家们的观念有思想和结构，供给艺术发展的空间，包括他们提倡的即兴。然而，从后现代发展到今天，我们也看到当今西方的艺术存在许多的问题。对即兴的看法和观点有多样，我的立场跟许多人一样：即兴是编舞的一个工具。

    国际化、科技化、多元化的今天，西方舞蹈畸形的状态，不仅是舞蹈独有，是艺术界共同面临的问题。我相信，通过时间的考验，许多创造出来的，也会随着时间而淘汰。但是，所证明的“时间能证实艺术的价值”，也会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