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朵花已经俯身在花茎上了，就像一个疲倦的孩子蜷伏在母亲的怀中。第四朵花也困倦了，正慢慢地侧转身，靠向花茎，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脚步终于快近家门。

    墨兰的花茎从下往上生长，花苞的开放顺序也从下往上。花盆里两株花茎，一株六朵花，一株八朵花，共计十四朵墨兰，从今年元月上旬开始陆续绽放，芳香了这么久，现在要凋谢了，但它的凋谢也是陆陆续续地，也依了开放的顺序，不紧不慢。

    我养墨兰有十来年了。第一盆墨兰是我十多年前过生日的时候一个朋友送的礼物。我的生日在农历正月，有的年头，农历正月正好有倒春寒，天气奇冷，有的年头，则艳阳高照，天气温婉如初夏。那年正好特别暖和。我路过花卉市场，碰上一位朋友恰巧在买花，朋友记得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名字里又有一个“兰”字，便挑了一盆墨兰作为礼物。那时候我住在闹市区的高楼，房子小，空间充分利用，连阳台都封闭了，房子里光线不足，而兰又是喜光植物，我只得常常将墨兰带到楼下的院子里，让单位的门房照料。花儿刚拿回家的时候是带着一根花茎和一串鼓胀的花苞的，没过几天，花苞初绽，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幽香。那是我第一次闻到墨兰的香味儿，那种淡雅天然，确实胜于我所闻过的一切人造香水与其他鲜花的芳香，它的香味是弥漫于整个空间的，它让我联想到“天空没有痕迹，鸟儿却已飞过”，让我联想到空山雨后，仙袂飘飘，柔软的丝绸如风拂过面颊，却不见仙人踪迹。

    那盆墨兰后来再没有抽过花茎，新芽也发得极少。有时候从花盆里爆出一棵新芽，我满心期待它能长出新叶，但一日一日地期盼着，它却永远只有拇指高。某日轻轻一拔，它断在花盆里，这才知道它的中心早就枯黑了。

    许多人告诉我，兰是娇贵的植物，养育的方法极复杂，我自知不是懂得花草的人，便越发不敢随便侍弄它。为了让它回复到刚来时的绿意葱茏，我自己不敢为它换土，便请院子里的门卫大叔为它换，因为大叔兼任我们单位绿化带的园丁。大叔却把院子排水沟里的流泥掏出来覆在花盆里，于是，花土更加板结，花盆里再不发一棵新芽。

    这盆墨兰还是顽强地活了五六个年头，一直到我离开闹市，搬家到郊外。当时阳台外面满花架的植物中，我只带走了这盆墨兰和一株月季、一株栀子。月季和栀子从花盆里移栽到院子里，都活了过来。墨兰呢，我择了一个湿润的春日，特意买了兰石和兰花肥来为它换盆，却发现它的气根早已发霉，一截一截腐烂枯干在盆土中，只剩下叶面上最后的绿意，似乎是为了离开闹市的喧嚣和浑浊，最后一次呼吸到乡野的清新。

    我见真正的墨兰是在城市中，在我三十多岁的时候，但我识得墨兰的图案，却是童年时在乡下。在我的童年时代，每年夏天，孩子也要像大人一样插田割禾，参加生产劳动。夏天骄阳似火，没有遮阳伞、防晒霜，最讲究的遮阳帽就是一顶细篾竹笠，也就是用很细的篾编织成的、油成淡黄色的小竹笠。大竹笠是雨具，下雨天用来遮雨，小竹笠用来遮阳。小竹笠又分粗篾和细篾两种，粗篾竹笠做工粗糙，价钱便宜，细篾竹笠做工讲究，价钱贵。大多数人家只能买得起粗篾竹笠，我却很幸运地拥有一顶细篾竹笠。为防竹笠被人戴错，或者被人偷走，竹笠买回来后都要写上名字或者请画匠画个图案作记号。村里只有一个画匠，他给所有人的竹笠画图作记号，每个人的图案和记号都不相同。他画得最多的图案是红花绿叶——牡丹、红梅、月季、芍花等等，不一而足。淡黄的竹笠上画上鲜艳的花，翠绿的叶，很是漂亮。但画匠给我画的图案却没有色彩，而是墨色的几片长叶，内中一串墨色的花茎，茎上开出小朵的花——那些花只有五小瓣，簇着一星同样墨色的花蕊。那单纯一个墨色的图案在我的竹笠上，虽然远不如其他女孩子竹笠上的花朵艳丽，抢眼，却有一种雅致的美丽，显得与众不同。于是，从我童年起，我就喜欢像村里的画匠那样，用黑色的笔随意画几片长叶，叶中抽出一线同样黑色的花茎，茎上串几朵墨色的兰花。

    四年前我从花卉市场上又买了一盆墨兰。当时并不是墨兰开花的季节，花盆里的墨兰只是一丛修长墨绿的叶子，我也没期待它能开花，只是喜欢书桌上有绿色。

    我的书房里有两面大玻璃窗，阳光充足，而又避免了太阳的直射，显然很适合兰草的生长，因此，虽然疏于养护，我书房里的兰草都长得茂盛。不到两年，这盆墨兰发出的新叶就已经让花盆拥挤不堪了，于是，我又找来一个花盆，将原来的一盆分作两盆，依然放在书桌上。

    去年十二月十八日，我从外地出差回来，走进书房，发现书桌上的一盆墨兰抽出了两根花茎，花茎虽然还不太长，还藏在墨绿的叶丛中，但还是被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于是，从那天起，我心里怀着欣喜，日日期待花儿绽放。

    花茎长得很慢，约莫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才从叶丛中长出来，长得稍微高过叶丛。从花茎往上生长时起，紧贴在花茎上的花蕾也慢慢地隆重地生长着，显出含苞欲放的架势。我数了数，两枝花茎，一茎上有六个花蕾，另一茎上有八个花蕾。鼓胀的花蕾附在深紫色的花茎上，从抱紧的花苞里透出些微的鹅黄，恰似一群蜜蜂正在枝叶间歇憩，虽然现在是沉静的，但仿佛转瞬之间就能听到嗡嗡的声响。我一天天等待蜜蜂的飞舞，等待那突如其来的嗡嗡声，等待花朵的绽放，可是我每天清晨来看，它们依然只是含苞欲放，依然只是在等待飞翔。

    元月十八日晚，长沙大雪，早上起床，看到窗外一片银妆素裹。走进书房，有股幽香扑鼻——两三朵墨兰同时开放了！花瓣上还垂着一颗透明的凝露！

    墨兰绽开的样子——像飞舞的蜂与蝶，又像一只只舞蹈的小手，做着兰花指的造型。

    墨兰虽然只有五个花瓣，却分成两层，第一层三瓣，第二层两瓣，第二层的这两瓣紧紧握着花蕊。花瓣是深紫色的，而花蕊是鹅黄的，鹅黄的花蕊和一片斑斓的微微向外卷曲的舌瓣连在一起，沁人的芬芳就是从这儿散发出来的。

    今天已经是二月十三日了，墨兰次第开过之后，又将次第凋谢。在这次第间，花朵的芬芳还将持续很久。

    墨兰是耐心地、慢慢成长的花，也是耐心地、慢慢凋谢的花。它们与绚丽的樱花、娇艳的海棠不同，也与美丽的月季和馥郁的桂花不同。一夜雨疏骤，樱花海棠就谢了。而月季月月都红，桂花八月盛开，它们都太遵时守序，少了一份任性，也就少了意外和惊喜。我的墨兰却是不可预期的。今年它开了，我不能确定明年它是否会再抽花茎。它的开落全由着它自己。然而不管它明年是否会再开，但在这一个冬季，我要深谢它的芳香，深谢它静默的陪伴。

（汤素兰 全国政协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