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客厅中有一幅国画，为尹石所作。画上一片茂林修竹，竹干峻峭劲拔，如忠烈之士的脊梁一般，而竹叶虽然形似剪刀，却又从洗练中透出柔软温馨，大概这是我的独自发现，却以为和尹石的品格相仿。两种情愫的东西揉和在一起，给人一种高阔豪放且又悲天悯人的感觉，要比一味坚挺的意境深远。

    我喜欢的还有画卷上尹石的题字，用的是行草，饱满厚实、风骨十足：“竹里清风竹外尘，风吹不断少尘生；此间干净无为地，只须高僧领鹤行。”我家客厅本来平常，有此江南一竹的作品压宅，平添许多清雅之气。

    现在，我想起尹石，就想起风格高逸、劲拔洒脱的竹子。同样，在园林里，在山坡上，遇上一片修竹，我就会情不自禁地说，我的老友和你们终身相伴，以你们为形、为骨、为魂。

    画竹是传统文脉延续纯正的一支。同时也是今日创作的一个畏题。竹好画，又不好画。画竹有法可依，但要在前人的基础上有所突破实为不易。尹石知难而进，他取前人之精华，立今世之新法。对于丰厚的传统，他艰难地走进去，又艰难地走出来，形成了他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尹石家居南京虎踞关上，他常常沿着“金陵八贤”之首龚贤走过的小路，漫步在清凉山麓，登上扫叶楼，便可望见山上山下的大片茂密苍翠的竹林。为了画好竹，他细心观察，不避寒暑。雨中擎伞谛视，感悟风雨世情。雪天披裘独立，体味劲节冰心。“清风一披拂，雅韵互相答。”在物我交融中聆听天籁之音。

    正因为这般勤苦，加之得天独厚的悟性，尹石脱颖而出。他的墨竹不仅取传统之长，还融进了时代精神，既有清风和畅、茂林修竹的一面，如他所赠我的那幅，更多的是天地茫茫见精神的那种。一幅《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气魄宏大，意境深远。漫天的大雪之中，那几棵傲雪挺立的竹子哪里还是竹子？分明是人，是古往今来的民族脊梁。而漫天的鹅毛大雪，在尹石的眼里，不过是败鳞残甲。他用笔毫不怯弱，用墨酣畅淋漓，传统文人画竹时的苦寒萧瑟一洗而尽。

    尹石的生活经历曲曲折折，他的竹子不少都处于艰难的环境中，然而，画中并没有沮丧颓唐之意。我喜爱《一片冰心在玉壶》。依旧是大雪漫天，却遮不住一轮高悬的红日。通圆的红日，冰清玉洁的世界，翠绿的竹林，这三个元素组合在一起，动人心魂，一股凛然的精神从画面中油然生起。

    尹石也画山水，一派清新丽朗，自有面貌。我也喜欢他画紫藤，总是虬枝盘节，苍劲有力，而虬枝之上，却有成熟的紫色，似花也似果，沉郁的元素和欢快的元素交织在一起，给人良多感悟。他还画鹰，或傲立枝头，或立于山崖，一只，两只，七只。以一副特殊的眼光睥睨人世。看它们的眼神，我怎么看都像个思想家，这就是尹石的鹰和别人的鹰的不同。他把鹰叫做英雄，大概是有思想的英雄，是在天地之间卓有实践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