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说,现代社会还哪里会有人有闲情欣赏“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的意境，现代人的心灵早已被车子、房子、票子淹没了，即便是放假也是有计划有目的地放假。“夜来听雨，清晨踏雪”这份悠闲只能存在于遥远的古典诗词中，可以断定，不久的将来，闲情将会从字典中清除，甚至从人类意识中消亡。董桥把现代人的闲情消失归结于现代社会的功利太过严重。他只说到了问题的一半。

    在功利性问题上，古代与现代其实并没有本质的差别。古代有科举，它使千万学子为其奋不顾身甚至终身陷入其中，以致产生像范进、孔乙己这样的文学人物。古代虽然没有现代这么浓重的商业竞争，但它仍然存在着生存竞争。在朝廷官场上，存在着官与官的权力竞争，在民间存在着民与民的利益争斗。有竞争就意味着有功利性的前提存在。一个广为流传的典故就是老和尚对乾隆说江上来往的只有两条船：一为名，一为利。这个典故到现代仍不失其精当，它对忙忙碌碌蝇营狗苟的世人的概括深刻至极。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所谓的功利性，其本质不过都是为了名与利。

    同是面对名利的环境，现代人不如古人那么洒脱，古人可以“踏雪寻梅”，可以“闲敲棋子落灯花”，可以“醉卧山水之间”，可以“把酒问月”……而现代人根本离不开电脑与手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忙，有做不完的事，饮酒下棋只是为了交际，连续一个星期不工作就会心里发慌，忙碌对于许多人来说，是成功的象征，而悠闲的意义则早已丧失。

    到底是什么造成了现代人闲情的缺失？除了董桥所说的外，还应有一个天赋的问题。梭罗在《瓦尔登湖》中说：“在到瓦尔登湖的人中，我发现只有女人和孩子最快乐，而那些男人们都呆不住……”贾宝玉说，“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我见男人便觉混浊不堪，见女儿便觉清爽。”与其说是现代人受现代社会环境影响较大，还不如说他们在对闲情的领悟上有些先天性缺失。对于某些人来讲，他可以欣赏山水之乐，可以欣赏一些绝妙的音乐，可以欣赏天地之造化，宇宙之神奇，但对另一些人而言，这些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东晋谢玄要求他的儿女们对雪吟诗，有说铺银的，有说洒盐的，直到小女儿谢道蕴才说了一句不俗之语，“未若柳絮因风起”。同样是面对雪花，我们可以看出他们对于闲情的领悟以至于天赋的差别。正如《浮生六记》中赵苕狂所序之言：“一个人对于闲情，能不能有上一番领略？这是关于各人的天分，一分也勉强不来……”

    天赋的缺失再加上社会环境使然，现代人哪里有闲情可言，他们整天忙于生意或权力，还会振振有词地说，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或为了有一番成就，他们哪里有闲心欣赏梭罗笔下美妙的瓦尔登湖的风景，哪里有闲情在大观园里整天吟四时风月？从社会角度来看，社会的发展是以牺牲人的闲情为代价的，闲情的减少表面上推动了社会的进步，实质上戕害了人的心灵，现代精神病的增多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现代人的高度紧张，放松不下来，缺乏闲情。这真是一个两难问题：社会要发展，人类却没有健康；人类要健康，社会却难发展。从个人的角度来看，闲情之于个人，只与他的领悟能力有关。有了天赋，无论怎样的社会环境，他都能悠然自得，缺乏天赋，最悠然的环境仍是枉然。

    但天赋的拥有仍然是极少数人的事，大概只有梭罗和贾宝玉这种非常珍视心灵自由的人才会彻底抵抗社会交给人的责任。当然，他们对心灵自由的珍视，源于他们的个人天赋，只有有天赋的人才会领悟到闲情之可贵，闲情之于人生的意义。